延缓失能不是靠自觉——日本预防护理保险的钱从哪来，怎么花？
2026年7月24日 · 第三人生编辑部
你可能听过一句话：“日本老人不怕老。“
这句话不准确。日本老人怕老，也怕孤独，也怕生病。但他们怕得“有底气“——因为有一套制度兜着。
这套制度的核心叫“介护保险“，2000年开始实施。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，介护保险里最精妙的部分，不是“怎么照顾失能的人“，而是“怎么让人不失能“。
预防。这两个字才是日本介护保险的灵魂。
问题是：预防这件事，听起来谁都知道重要，但谁来出钱？怎么花钱？花得值不值？
这篇文章就来掰开了说。
介护保险的“预防基因“：从第一天就写进了法律
2000年日本制定《介护保险法》时，有一个核心理念被写进了法律的第一条：“自立支援“。
什么意思？就是说介护保险的目的不是“照顾你一辈子“，而是“尽可能让你自己照顾自己“。
这个理念在2006年第一次法律修订时被进一步强化。修订版明确提出了“介护预防“的概念，把制度重心从“被动等待失能“转向“主动预防失能“。
具体措施包括：
这些服务不是“建议你去“，而是介护保险覆盖范围内的正式服务。被认定有失能风险的人，个人只需承担10%到20%的费用，其余由保险支付。
钱从哪来？一张“五方分担“的账单
介护保险的总资金池，大约是每年12万亿日元（约合人民币5700亿元）。
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大。但拆开来看，每一方的出资比例是非常明确的：
| 出资方 | 比例 | 说明 |
|--------|------|------|
| 国家财政（国税） | 25% | 其中5%是“调整交付金“，用于平衡各地区差异 |
| 都道府县财政 | 12.5% | 部分项目（如设施类给付）提高到17.5% |
| 市町村财政 | 12.5% | 地方政府的直接投入 |
| 第1号被保险人保费（65岁以上） | 约23% | 从养老金中代扣 |
| 第2号被保险人保费（40-64岁） | 约27% | 与医疗保险费一同缴纳，个人和雇主各出一半 |
公费（国家+地方）占50%，保费占50%。
这个“五五开“的结构非常关键。它意味着：预防不是“政府单方面花钱做慈善“，而是全社会的共同投资。
具体来说：
预防的钱怎么花？一个社区的真实案例
拿一个典型的地域包括支援中心来说。
日本每个市町村的学区范围内（大约1-3万人），设有一个地域包括支援中心。中心配备：保健师、社会福祉士、主任介护经理。
预防服务的流程是这样的：
1. 筛查：每年对75岁以上老人进行“基本检查“（包括体力测试、认知功能简易测试、营养状况评估）。费用由介护保险的“地域支援事业“经费支付。
2. 分级：根据检查结果，把老人分为“健康“、“需要注意“、“高风险“三个等级。
3. 干预：
- “需要注意“的老人：被邀请参加社区的“介护预防教室“，每周1-2次，内容包括平衡训练（防跌倒）、力量训练（使用弹力带等简易器械）、营养讲座
- “高风险“的老人：由保健师上门做一对一评估，制定个性化的预防计划
4. 跟踪：每三个月重新评估一次，根据变化调整方案。
一个介护预防教室的运营成本是多少？大约每月50万到80万日元（包括场地、讲师、器材、宣传）。这些费用由介护保险的“地域支援事业“经费覆盖，上限为总给付额的2%以内。
这笔钱花得值不值？
研究数据给出了答案。根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的追踪调查，参加介护预防教室的老人，进入需要介护状态的时间平均推迟了2到3年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每推迟一年进入重度护理，介护保险可以节省大约60万到100万日元的给付支出。 一个教室每年服务50个老人，如果其中10个人因此推迟了进入护理状态，一年就省下了1200万到2000万日元。而教室的运营成本一年不到1000万日元。
投入产出比非常清晰。
执行中的阻力：不是所有地方都做得好
制度设计得再好，执行中也会有偏差。日本介护保险的预防体系，在实践中遇到了几个主要阻力：
阻力一：城乡差距
东京、大阪这样的大城市，地域包括支援中心覆盖率高，预防服务供给充足。但在农村和偏远地区，护理人员严重不足。有些町村的介护预防教室，因为找不到讲师而被迫取消。
阻力二：财政赤字
2025年，超过三分之一的市町村出现了介护保险财政赤字。原因很简单：老人越来越多，保费收入跟不上给付支出。一些地方政府开始“控制“预防服务的范围——虽然没有明面上缩减，但通过提高认定标准来减少符合条件的人数。
阻力三：保险费率上升引发不满
65岁以上老人的月均保费，从2000年制度刚实施时的约3000日元，涨到了2025年的超过8000日元。涨幅超过了2.5倍。这引起了不少老人的不满——“我交了这么多钱，到底有没有用？“
日本政府的应对方式是“透明化“——每年向被保险人发送详细的保险使用报告，让他们看到自己的钱花在了哪里、预防服务的效果如何。这种方式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不满，但根本问题——费率持续上升——并没有解决。
对中国长护险的三点启示
中国的长期护理保险试点从2016年开始，目前已经在49个城市推开。但跟日本介护保险相比，还有很大的差距。
启示一：预防必须写进制度核心，而不是“附加项目“
中国很多试点城市的长护险，重心放在“已经失能的人的护理费用报销“上。预防性服务要么没有，要么只是“锦上添花“的试点项目。
但预防才是控制长期成本的关键。如果不在制度设计的起点就把预防放进去，等到失能人数暴涨再想做预防，就来不及了。
启示二：资金来源需要“多方共担“，不能全靠政府
日本模式的“五五开“——公费和保费各半——是一个值得参考的框架。中国的长护险目前主要还是靠医保基金划拨，个人缴费比例很低，雇主参与度也不够。
长期来看，这种筹资模式是不可持续的。必须建立独立的筹资机制，让个人、雇主、政府三方都承担明确的比例。
启示三：数据透明是建立信任的基础
日本介护保险每年向被保险人发送使用报告的做法，虽然看起来只是“一个小动作“，但对维持制度公信力非常重要。
中国的长护险试点，目前还缺少这种系统性的信息披露。很多参保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钱花在了哪里，也不知道预防服务到底是什么。
信任不是喊出来的，是用透明的数据一点点积累出来的。
预防失能，不是靠老人自己“注意身体“就能解决的。它需要一套完整的制度：钱从哪来、花到哪去、效果怎么衡量、出了问题怎么调整。
日本用了二十多年建起了这套制度。它不完美，但它在工作。
中国正在起步。方向对了，慢一点也没关系。
参考资料：
